天中故事 第三章

2015-10-03 20:39 好文分享 孟宪奎

  2005年大年初一

  二十七日,我被少康陪了一个下午,说是晚上请我吃饭,但今天是周日,下午没课,所以整个下午也搭进去了。我们平常本不太熟悉,只是他在谁面前都是一副吊儿朗当样儿,看似倒也算亲切,也可以说是臭味相投的模样。

  中午放学时,学生像潮水一样往外涌,我到大门口时,少康喊住我:“秋雁,我不是说晚上请你吃饭吗?”

  我说:“不必了,我下午有事,你在这干啥?”

  “我在这等几个伙计,”看我要走,他走过来,“好,我不等了,勉得到晚上找不着你。”

  “你为什么要请我吃饭?”

  “直到今天我才发现原来我们志同道合。”他回答得挺爽快。

  “我要回去了,我有点头昏,我下午还有事。”我边说边走着。

  “走,我跟你一块儿,我连看看你在哪住,以后好去找你。”

  我忙说:“干脆我们现在就吃饭吧,我请你。”

  少康对我的话有些不耐烦道:“你到底下午有啥事?我本与朋友约好出去的,现在我就放弃了,过来陪你。”

  我没把我的想法说出来,我只是说:“下午我还要看书,快高考了,我还什么都不会,我说过要考上本科,就在今年。”

  “我感到你现在进步很大,可是我不相信陪我吃一顿饭就影响你考大学了。”

  “到底是你陪我还是我陪你呢?连你自己说的就矛盾了。”

  他的脸有些变色了,“我靠,快毕业了,咱们俩一块儿谁陪谁又咋了。”

  我没有再说话,我们过了新华书店沿着龙亭街向北走。这条街原来两边都是游戏厅。电子游戏机里发出嗷嗷怪叫,孩子们就在机前乱晃乱蹦。后来,游戏厅进化成网吧,乱晃乱蹦的孩子们也发育成稳重的少年,像IT一样敲着键盘。凡在此包夜打通宵者可免费获得果汁一杯或劣质眼药水一瓶。如今网吧正在被封闭,这是本月的第三次封闭。

  少康说:“网吧又在停业整顿,恐怕都要搬出这条街,政府早就有文件规定:凡学校的200米内不准有网吧。”

  我说:“明天你就会发现以学校为中心以200米为半径,将用电脑画一个圆。”

  少康又转为嘻皮笑脸的神情:“不会的,这次还因为非典,我们很难再上网了。”

  忽然我对自己很生气,为什么我就甩不掉这个家伙。

  前方有一家“驿城新春”刀削面馆,平常颇红火的,现在也是非常冷清,而且老板的服务态度也是空前高涨,我与少康刚坐下,就得到一杯免费绿豆茶。

  我端着一次性茶杯抿了一口,对少康说:“我觉得你接近我是为了接近我们班的小玉。”

  他的声音一下子大起来:“谁说的,是不是娟子,他妈的谁敢这样说。”

  稍过一会儿,我说:“是我以为的,娟子,她还没给我说呢,反正我觉得所有人都这样以为,不光是我。”

  少康音量正常了:“自从分班之后,我与小玉就没说过话,我见了原来咱班的同学都不会主动去说话,唯独你。到底我有多赖呀?谁不理我,我也懒得理他,可我不是还有好朋友吗?一个个装得多纯洁,谁看不起我,我还能看得起他吗?见个面装得像不认识似的,我才讨厌跟他们说话呢!唯独你。”

  “我们不也是今天才说话吗?”我纠正道。

  “你今天到底是咋了?”

  我用手捧着头,感到前额部有千金重压似的。我说:“我有病,头疼。”

  “心理作用,”他说,“年轻轻的有啥病呀?”

  这时侍者端来两碗刀削面,并给我们两叠餐巾纸,少康的是粉红色的,我的是淡蓝色的。

  少康叫道:“老板儿,咋没给筷子呀?”

  那边报歉地答应一声,少康从桌子上拿起小醋壶给他碗里浇上,又给我也浇上。这时侍者拿两双筷子放到桌上并再次赔笑着道歉。我拿起筷子从中挑选一双好的,然后把另一双送给少康。我们撕下筷子的包装,吃起饭来。

  少康的叔是我们学校的教师,来上学时,他叔就在学校专门为他找了一间房子让他好好学习,果然少康屋里的灯每晚都亮到深更半夜。在一年级时少康因为参于打群架而被学校开除,这是我埋藏已久的心愿。可是一星期后,他依仗着他叔又再次入学,直到现在我还抱怨社会不公。

  少康也为那件事感到不公,给他历史上添过伤疤。他说那次是他在众多打架次数中唯一一次不是因为男女关系而战,那次完全是为了义气出面来帮朋友,却对他有这样的宣判,让他从此不再相信友情。

  许多天之后少康会对我说他不相信友情是胡侃着玩的,让我不要听他的嘴而要听他的心。他说他的朋友中----特别是我-----要是看中了哪妞,如果谁敢来跟我争,他会为我而奋战,而且他还会领来一帮子弟兄。

  吃完饭时我要付账,他一把拦住我,动作有些夸张,并且带有怒气地说:“你这不是在扇我脸吗?说过我请你的,怎么还让你掏钱。”

  我不屑于这种争辩,他付完账后还跟着我走,我想:不是吃完饭了吗?你也请过了,还会有什么呢?便说:“我头疼,我得回去睡觉了。”

  他说:“你越睡越头晕,你头疼,出来转转散散心就好了。你应该多玩些,就把头疼忘了。”

  我无话可说,低着头向前走,他还说些痛快玩一次能消除疾病的话,他就不知道我跟他在一起能痛快地玩吗?

  我说:“我能不知道吗?我比你懂得散心,可为啥还头痛不好?”

  “我看你过的可愉快呀!”他说。

  “我与保儿把天中城这一带转过多遍了,什么南海寺,宿鸭湖,天中山,悟颖塔及梁祝故里哪个没去过几十遍?”

  “这些天你咋没与保儿到处去转?”

  “快高考了,我开始好好学习了,用保儿的话说就是不知是我从良了还是犯贱了。”

  今天他一定要看看我住在哪,无论我跑题近题都撵不走他,我现在也不好意思硬拉下这个脸让他滚开。

  我所租房子的房主是一个老妇人和一个老大爷以及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儿子。这老大爷对人特诚恳,只是老妇人不准我大声喧哗,不准我在院内洗衣服,不准夜晚十一点后还亮着灯(我们夜晚十点下自习),两天内只准喝半瓶开水。

  她最大的特点是爱管闲事,第一天住这时,她笑着问我:“叫啥?”

  “姓梦。”

  她笑着问:“家是哪儿的?”

  “在天中的西南部。”

  为了进一步弄清楚,她问:“什么地方的?”

  “天中与外县交界的地方。”

  她笑着问:“你不是天中人?”

  “是,只不过离天中城比较远。”

  她笑着问:“有多远?”

  “一百里地。”

  以后就很少见到她的笑容,直到秀丽的出现。

  她的儿子整天西装革履,对我不屑一顾。

  进屋之前,我对少康说:“你不能在那里大声说话,而且要装得唯唯诺诺。”

  少康说:“我在这方面最在行,在我叔那以及那些老师们那里我都是这样。”

  我们迎着妇人难看的脸色走进我屋里,少康拿起茶瓶要喝茶。

  我说:“不行,这开水我今天还要用来洗头,你喝完了,我就无法洗头了,”我夺过茶瓶放下。

  少康说:“现在都快夏天了,你还不用凉水洗头。”

  “你不知道我头疼吗?我天天在感冒。”

  少康又说:“我喝点咋了,你今天头疼,到明天再洗吧,也*天会好的。”

  我说:“今天阴历廿六,是个好,明天没好了,我还得再等几天。”

  这句话把少康气得坐到床上又站了起来,说:“我走。”然后他真的走了,我也没送。

  看到院里的石榴树,我瞬间感到无事可做,好久没与保儿在一起看星星,爬悟颖塔了,我到底是从良了还是犯贱了,我倒杯开水,吃完药后睡下。

  睡醒之后,该去上晚自习了,我在院里涮牙,妇人出来说道:“别在院里涮牙,吐得满地都是沫子,到院外面去。”

  晚自习时王老师说城里面的学生和不是城里面却在校外租房子的学生来登记一下,由于非典,明天要封校,凡是登记的学生需交上来一张照片,由校方发一张通行证。

  第二天来上早自习时门卫已经开始让凭证出入,我们班的证还没发下来,最后困在大门外的十来个人都是我们班的。桦楠已经上前说过几遍我们班的证没发下来,门卫说这是规定。我很想上前去说虽然我有些头晕、发烧,但也不是非典,你让我进去吧。我们只有等待。蒙在人群中很不惹人注意。

  不久王老师急匆匆地跑来把我们领进校内,当天我们就办好了通行证。

  每节下课后都有工人背着药桶来消毒,弄得人心惶惶的,听说北京、内蒙古等学校放假了,许多学生与老师下课后都在议论放假,并说不定什么时候开学,最后政府命令我校不准放假以减少流通,并要我们加紧学习科学文化知识以报效祖国,许多学生听后立即想回家一趟,不敢坐公交车怕被传染,都想办法借自行车。

  这一天头晕很轻,只有在什么也不想时才会隐约感到。

  在这里看病又须花很多钱,况且没人敢进大医院,就决定先忍着,明天回家再看,我用这一天症状很轻的时间来好好学习。晚上在下第二节自习后少康来找我,我们晚上有三节自习,每节50分钟,前两节之间休息10分钟,后两节之间休息20分钟。

  少康喊我的时候大班门口大呼小叫的,我很不情愿的出去,他立刻就要扒我的脖子,我躲开了,说:“你就不会赶快好好学习吗?现在有非典影响了别人的情绪,咱俩个就不怕敢到外面餐馆吃饭,今天我的病状好了,我们要趁这个机会考上本科。”

  “你说的太单纯了,像个弱智说的,每天都是本科本科的,你若是考不上本科才算是亏了。”他掏了兜,转变话题道:“看,我的通行证。”

  “你不在外面住咋会有通行证?”我接过来,“哈,两张,没一张写的是真名,你叔给你办的吗?”

  “哇操,你没一点脑子呀,我叔,我叔知道就给我没收了,你给我照片,想要几张我给你办几张。”我们走着说着。

  “我有,我不占你的人情。你看你的样子,以后你喊我时老实点,”我感到不太得当,补充道,“就是说叫你文静点。”

  “大哥,我污染你的形象了吧,我以后再也不去找你。”他到化学老师开的代销部里买两个雪糕。

  “我有病,我不能吃,”我反对着,但最后还是接了下来。

  二十九日,我与胡英回家了,胡英是借别人的通行证出的校门,只拿个证往身上一挂就行,门卫根本不会趴在每个人身上去看照片,许多女生就把证挂在腰间的钥匙链上。

  回家后找刘医师给我看了病,刘医师说很快就会好的。我还到山上照了一卷相片,才又来到学校。

  五月一日中午少康来找我,并问我这两天上哪儿去了,他一直在找我。我与少康一块去冲洗相片,结果不知什么原因一张也没有洗出来。我知道是什么原因却没说出来:那就是与少康在一起比较晦气,处处令我不顺,我心里很不高兴。

  我们走到邮局时,我买了一张贺卡,少康问我:“你买这干啥,我屋里一堆呢,过年时我准备给女生送的,结果送出的没有计划的多,就积压了。”

  我说:“今天是五一节,我忽然想到我的启蒙恩师吴老师,我真担心今年会不会辜负他,不管辜负不辜负,总得送上我的祝福吧!”

  “你一定会成功的。”他口是心非道,“从今天开始,我也一定向你学习,今年考上大学。”他说话时还绘声绘色。

  他又继续道:“你要有气质点才能吸引女孩注意,不要这样太软弱,要适当发点脾气,妈的,谁敢咋着你呀,有哥们我在这,以后我得好好调教调教你。”他又看看我,“你还得打扮打扮,这衣裳不行,我送你一件好衣裳,一百多的。”

  我差点笑出来。

  他领我进了一家名牌时装店,里面的衣服有的花里胡哨,有的深沉古板,但都价格不菲,我想这里的衣服一定可以杀去一半的价,少康却说这里的衣服不还价,屋里有一张硕大的镜子,我在镜子里的形象与时装相比果然龌龊不堪。

  少康低声对我说:“今天我不慌给你买衣服,我先教你如何与人交际。”

  我说:“我就没准备叫你给我买衣服。”

  他对店员说:“老板,把这件衣服取下来试试。”

  他试过之后,让我试,我试过之后他又在试另一件,他边试边与售货员讲这衣服的布料、特征、最新款式。售货员仿佛遇到知己一样眼睛一亮一亮地又补充了些质地、售量、价格。售货员说这衣服就是照着你做的,他说是的,怪合身的,售货员说算我赔本卖给你,他说让售货员给我找件新款的。售货员就给我找了一件兜不兜的地方、缝不在缝的地方的衣服,并说我穿上这衣服可以焕发青春。我说我喜欢宁静淡雅的,售货员立即给我找一个朴素单纯色的,说我穿上会更衬托我的内在气质。结果我试了三件,他试了六件,如果我们试下去的话就会发现,衣服都是照着我们俩的身材定做的。

  我俩决定走了,少康诚恳地对售货员说:“我们到那边再转转,待会儿再来。”

  售货员说:“好,好,对你说俺这衣裳不怕比,你经常来买后就知道了。”

  这时,走进店里一个妇女和一个女孩,女孩大约比我们小两三岁,长得粉灵灵的。少康与那位妇女说话后便急着要走,那个女孩倒舍不得少康走,半微笑半生气地盯着少康,还趁她妈拣衣服时与少康拉一下手,少康便急匆匆拉着我走了,售货员又在和那位妇女连说带笑。

  走了很远,我才说:“那小妮儿长的很不错啊,你能不能让我也认识认识,据说你认识很多美妞。”

  少康对我投来不屑的眼神,“那是俺小妹,那个妇女是俺婶,”之后他又说,“我得回去看书了,又让俺婶逮住我在外面逛街了。”

  少康掏出来一根烟,点着之后又捏灭,扔进路边的垃圾筒里,我们都没有说话。

  到校门口时,他说:“你在这里等着我,昨天俺婶给我两袋饼干,我给你一袋,当午饭吧!”

  我趴在桌子上边吃饼干边给老师写贺卡,不知为什么五一首先想到了我的老师,我把他们的名字写在一张纸上,眼前就映出一个个面容。我写的这些老师中肯定有一半不记得我了,如果给每一位老师寄张贺卡也太兴师动众,就只送给启蒙老师吧,吴老师既是我的启蒙老师,也是爸爸的启蒙老师。

  吴老师现在已经退休,最后一次见他是在一年前的一天中午,当时他正在沟里割草,他说:“你长高了?”他站起身来,抹下帽子,白发里夹杂了数根青丝,仍是当年的笑容,我只说了句“老师好”。我曾很后悔说这句话,这句话如今在城里已成了大多数人的应酬、日常交际语。不过想来也只有这三个字了,其它的都是多余,我跨上自行车走了。

  在小学时害怕见老师,在其它场合下看见老师就跑,在初中时见到老师都绕着走,在高中时见到老师说句话,不熟悉的也就罢了。对我现在的班主任王老师,我心里总是很惭愧,他应该是我在高中时遇到的最好的老师,而我却没有做到应有的报答。我们接触比较短暂,学校里年年分班,这一次三年级分了十四个班,本来按成绩分了十二个班,后来又从每班抽出十来名差生组成十三班和十四班。在高一时按成绩上等分六个班,下等分六个班,美其名曰:快慢班。每次考试后列榜划定分数线,看每班进线人数多少,这与学期末班主任奖金直接挂钩。有的班主任就想把每个班的第一名都集中到本班,就暗地里找那些同学谈心,或塞红包,或捡几个苹果,或请求自己班里的学生去拉拢朋友,或威胁自己班的差生必须找一个好生来弥补这次考试分数的缺陷。或向对方许诺重金,许诺女朋友也享受待遇。被拉走的学生的原班主任上告到学校,学校找到其学生,学生被新班主任教导后说:“我就喜欢这个老师,如果不跟着他(她),我就不上了。”后来学校规定:凡是考试占年级前三十名者可自主选择班级;教师亲戚者可自主选择班级;人力因素不可阻挡者可自主选择班级。同时学校又大力提倡团结,鼓励对外开放,向外校派送明大使暗特务,向学校里来提供外校优秀生的姓名,班级,家庭住址,电话号码。笔者一年级时曾因要求留级就被勒令必须到外校拉来一位尖子生或者上交1000元钱,不准用红色包住。学校是必须用钱的,被拉来的学生除免费上学外还有月工资60---200元不等。另开辟住宅区为其单人单间。许多学生就因为能倒找钱而自豪,恬不知耻。本校就有些学生不交钱还经常到必须交钱的学生们面前炫耀。本校学习好的也跟着不交费,老师不敢怎样;学习差的不交费,也顶不住老师怎样;学习中等的不交费就会两头为难,你这样我那样,你那样我这样。学费是七百,有些学生对班主任说:“我家里穷,只有这四百元。”班主任一边向其催要,一边向年级组里说:“他家里很穷,只交了三百元。”年级组在向学校里上交时说:“他家里穷得叮当响啊,就交了这两百元也是东拼西凑的,你看净是零钱。”笔者十分地看不惯,也有一次向老师抵拒不交钱,但我很后悔我面对的不该是王老师,王老师不是这种人,王老师对学生谈恋爱管得很松,学校里却对这方面抓得非常严,但对从外校拉来的“优生”除外,不提倡也不反对。有一次从天中一高拉来一位女生,该生强调说有一男同学也在一高,如果不陪同拉来就没有学习动力,可能不会为高考升学率做点贡献。学校就派人派车去接该男,一高老师发现后终于明白这几年升学率不如二高的原因所在,马上拦截该男封闭资源,同时也效仿其发展模式。经历曲折与努力之后,二人终于圆满地在我校安心读书,最终双双考入大学,差点成为天中县自晋朝梁祝爱情故事以来的又一段佳话。

  一年之后,此种情况被《中国青年报》报道,此类事件逐渐改变。

  二高校训:不在乎人人升学,只希望人人成才。

  当时我握着笔,从窗外透来午后的阳光撒在纸上,我想得满腹牢骚,想得头昏眼花。我不再吃饼干,眼睛看着贺卡正面的那朵牡丹花,吴老师的形象逐渐清晰起来,不,不仅是吴老师,还有许多默默无闻者。真写不出一个字来,现在学生们写贺卡大多数都是买些书抄来抄去,我似乎也沾染了这种风气,但实在是不知写什么才好,最后我抄了一首歌:

  老师:

  五一节到了,

  其实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我常想起你教过我的歌:

  小呀么小二郎,

  背着书包上学堂,

  ,,,,,,

  我没有留名,因为写这张贺卡的不是我,而是全天下的学生。

  我写过之后,沉思一会儿,这时有人敲门,我以为是保儿,也或许是少康这家伙。就说:“进来吧,还敲啥门呀你!”

  原来是秀丽,我才悟到原来男孩根本就不会敲门,她说:“见志健了吗?”

  “没有”我说。

  “我找他一中午了,把熟人都找过了,也没见到,我以为在你这儿。”

  我让她坐在板凳上,我坐在床上,拿起饼干放在我们中间吃,我说:“快上课了,不用找了。”

  这时,房东妇人搬个板凳坐到院里。

  秀丽说:“我进来时,那个妇人一直看我。”

  我说:“你别理她吧,只不过她的嘴太那了心眼也差不多的。”

  我们边吃边聊着,我告诉她找到志健后让志健借给我一本书《失乐园》。

  当吃完饼干我们开始往学校里走时,我发现今天陪少康一圈子把通行证弄丢了,我立即把床上、桌子、床下找一遍也没找出来。

  秀丽说:“找不到就走吧,我的正好今天也丢了,是我骑车子时掉在路边垃圾沟里了,我不想再去拾。没事的,都是咱一个学校的,门卫都面熟的。”

  我边锁门边说:“我这几天有点小病,头发热,可能是有点发烧。”

  此时,秀丽在院子里,妇人还在看她,秀丽就亲切地说:“大娘,吃过饭了?”

  “是啊。”妇人甜甜地笑道,“看这小妮儿长多好!”

  我们都笑了,出了那家院之后,我对秀丽说:“到学校门口你先进去,看门卫会怎样。”

  到大门口时,秀丽与我保持十来步距离,只见门卫向秀丽要证,秀丽说:“今天上午出来时忘在学校里了。”然后不再理门卫,径直进去。

  我本想学着她的,又思道她的话不能重复,就说:“证掉了。”

  门卫说:“你站这吧”

  正无可奈何时,恰好班主任在校园里看见我,就喊了我,我对门卫说:“你看,班主任在叫我哩。”

  门卫悻悻地说:“好,下次你还得让班主任领进来。”

  一下午在班里头晕发热很难用心学习,我很难想象我所有的誓言就这样烟消云散了。小时候在村北边的大塘上有成群的白兔,有会诱骗小孩子的大灰狼,如今小白兔与会说话的大灰狼没了,可以当作雨伞的蒲公英没了。只有现实性的病和单调的教室,高考与非典被别人嚷来嚷去。雪莹时时带着体温表以防不测,我用雪莹的体温表量了又量,每次都很正常,而头痛依旧。如果不能给我健康,让高考见鬼去吧!

  晚上下自习时,妇人这次竟还没睡,寒喧之后,她于无意中问我:“今天来的那个长的很好的女孩是谁呀?”语气中明显地对秀丽带有好感。

  “哦”我说,“我以前的一个同学。”我装得很吃惊。

  “我是问她是不是来租房子,这院里还有两间空房子。”

  当时我来租房子的时候,其他同学也来租那两间空房子,后来其他同学走了,又搬来了其她同学,其她同学又走了,,,,,,几经易主之后,现在没人来租。

  “这个,我想她不会,她一直在学校住。”我没有告诉她秀丽是本城人。

  “她有没有男朋友?”老妇人装得好像闲扯。

  “我不知道,”我微笑道,“我不会问别人这些的,我想可能没有吧。”我怕老人会以为上学谈恋爱不好。

  “你去追她。”她催促道。这语气蛮富有试探性、虚情假意性。一般用这种语气会取得适得其反的效果,就像一个正在吃好东西的对旁人说:“给。你吃吗?”

  我笑出声来,“我才不会呢,都是老同学了。”

  这时妇人的儿子从外面归来,仍是西装毕挺的,倒像结过婚又离过婚的男人,他大步从我们中间走过如视无物,径直地走上院内的楼梯,他的影子顿时被院灯射到天上去了。妇人骂道:“半夜三更了,到哪日腾去了?”

  “我就不会找朋友坐坐,吗?”他声音很大。

  “还不快睡。”妇人也有些权威了。

  “知道了,你整天烦不烦人!”声音比刚才稍微低那么一点点。我关上门进屋睡了,同时向茫茫冥界中祈祷我的病能快好。

  我的病在上午时没感觉,头痛是从下午开始的,一直到夜里。第二天阴天,早自习时我们班进行高考前抽血检查,女生的队排在前面。远远地我看见蒙捋开雪一样的左臂,护士小姐的注射器里慢慢透出鲜红。然后蒙右手拿着棉球压住左臂,又掀开看看,轻轻地揉揉。忽然我觉得她像一只小毛猴在揉搓自己的爪子,顿时我为自己的这种想法而感到羞耻不已。

  上午我感到自己完全没病,翻看所有的课本都那么得心应手,似乎有用不尽的活力与激情,当我再次望向窗外,远处那个加煤的伙夫映射出一种浪费。世界的进程是不可逆的,我们儿时的梦想不是在日渐沉淀,而应该逐渐升华。

  从中午开始我的头痛就加剧,而且越想越痛,我到了一家私人诊所。诊断是患了病毒性感冒,给我开了盒双黄莲,还特此声明此药在非典期间涨价20%,同时又给我输两瓶水。我下午没去上课,回到屋里昏昏沉沉地睡了,睡到半夜听见月季花下面吱吱地响,我想起来,觉得头晕脚轻,复又睡下。

  清晨醒来,早自习已过,妇人过来敲我的门对我说以后不准把洗头水浇在月季花下,那株花的叶子快枯萎了。我说没有吧,我每次都遵你的吩咐把洗头水泼在院外的垃圾沟里,把刷牙的泡沫吐在院外的厕所旁。从她的眼神里看出:她没有相信我。

  这一天下起了大雨,我想月季花不会枯萎了,学校又举行模拟考试。上午考语文、数学,自我监督自我评分,把人弄得筋疲力尽,中午还在下着大雨,在雨中我看到少康领着一个女孩到一家餐馆吃饭,也不知道他到底看没看见我。我吃了很多饭,我感到很伤心,吃过饭后我没有回住处,就直接到班里看书以等待下午的考试。下午考试时我头晕得很重很重,开始时我一手支头一手答题,后来就直接趴在桌子上,过一会儿睁开眼睛写几道题。冬辉不停地问我怎么了,我没有说话,只挤出一个苦涩的微笑,我轻轻碰碰冬辉的腿。

  我五点钟考完试就回到住处,不能吃东西,反而吐得满地都是,我躺在床上昏了过去,外面下着很大的雨。当我醒来时已是第二天上午十点钟,我扫扫屋里的地,就搭公交车回家了。

  回到家里后症状就减轻很多,爸爸立刻带着我找刘医师看病,刘医师在溱头河岸开一家诊所。我们到达诊所时,门在锁着,外面有一堆病人,我爸想刘医师可能在家,又准备去他家里,这时一位病人说:“他不在家,他去看一个危险病人去了,也快回来了,刚才打他的手机,他正在往这儿赶呢。”

  不久就见刘医师骑着摩托驶来,他老远就向别人打招呼。有一位认识的病人埋怨道:“我都等你半天了,你才来。”

  刘医师道:“你急啥?我等你等半年了,你今个儿才来。”

  众人都嘻笑,自从见到刘医师后,病症就如个身外之物,但我现在还必须带着它,就如走路时还挎个篮子。

  进屋之后,刘医师挨个与病人检查、打针、输水、拿药,而我与爸爸只是坐在刘医师桌边与他闲聊。

  到最后刘医师问我怎么了,我说:“最初还是由上次感冒引起的,现在只是天天头疼。”我又具体地说,“也不是头疼,只是头晕,上午不晕,跟正常人一模一样,下午就开始晕,有时候很轻,这几天突然狠了,晕的时候非常难受,随时就可以昏过去似的。”

  “快高考了吧,准备怎样?”他问。

  “我也不知道,一般吧。”我答。

  “你们庄上今年几个考试的?”他又问。

  “有几个,其他人的成绩我不太了解。”我说,“到底是啥病?”

  “你以前有没有过鼻炎?”他反问。

  “没有吧,我以前没得过病,只是在考高中时得了一次重病,你给我治好的,才认识了你。”

  “听你说症状好像是鼻炎,来,我给你看看。”他拿个手电筒对着我的鼻子照进去,“嗯,是鼻炎,很轻微,我给你输两三天水就好了。”

  他开始配药水,一边配一边说:“有的人得了鼻炎一辈子也治不好,得这病容易感冒。”

  我忙问:“得这病容易好吗?”

  “你这没事,如果一辈子这么难受还得了,别人的轻微一直带着才不治,你的是来的快治的也快,你咋没在城里治?”

  “我看不惯那些医生,他们仗着大医院的名声,自以为了不起,弄啥事都非常慢,就好像有了医术,没了医德,有的干脆医术医德都没有。”

  他原谅似的笑了起来:“慢,都是这样的,有句俗话说‘急病人,慢先生’,慢先生慢先生的就是慢。”

  我想也是,如果医生遇见病人就急得慌里慌张的,不就麻烦了吗?但我今天要表达的意思是说他们的‘慢’含‘漫不经心’的‘漫’的意思,我却没把意思表达正确。

  他把我领到病房给我扎上针就走了,爸爸也过去和刘医师说话,病房里还有其他几位病人。

  输完水后回家已到傍晚,妈给我做了煎饼,我跟班主任打电话请几天假,王老师让我一定要好好养病,不要有太多的压力,吃过饭后我就去奶奶家侃天说地。我跟奶奶说准备有空领奶奶到南海禅寺转一圈并进香。奶说天中城太远。我说趁现在身体好应该多转几处,将来我带你去黄河。奶说若是到南海禅寺就许愿让我考上大学,爷说当年他挖宿鸭湖时去南海寺玩过。这是真的,当年爷爷去的是南海寺的旧址,比较小,不是现在明乘法师建的南海寺。我跟奶讲巴伊冲突,伊拉克局势,奶奶听得天上地下的,爷爷问现在中国的领导人是不是李德生,奶说别理他,你爷平常不说话,一说话就说河南有个领导人叫老冯。我奶也不知道是谁,我想了半天才想起可能是冯玉祥。

  在家里的三天有一种沉痛后的快乐,除每天两个小时找刘医师输水外,我就无事可做,而我随时都能找到消磨时间的方式。我从奶家到嫂子家到二婶家到三婶家,再从三婶家到奶家到嫂子家到二婶家,就这样按地点顺序绕个圈绕下去,每家只待三五分钟,就像传手帕一样,轮到吃饭时间就在谁家停下来,堂兄、二叔与三叔一般都不会在家呆着,只剩下几个妇女不是在家洗衣裳就是在唠嗑。奶说上学就是要为祖先争光,三婶说上学就是要做大官,二婶说上学以后要孝顺,嫂子说上学就要在学校里谈个女朋友。

  我或者呆在家里不吃妈做的饭,从清早开始就自己做饭,做完以后就吃,吃后再做,直到天黑睡觉,也不知做了多少样,吃了多少顿。

  村里设了非典检验站,由爸爸在村东面管理,我就去替爸爸值了半天班。这个检验站很简单,一张桌子,一根橡皮筋,一只温度计,一尺红布上面写着“防非典”三个字。我把红布挂在胳膊上,把橡皮筋一头拴在路这旁树上,一头系在路对面树上,没有板凳,我就坐在桌子上,只见清早有三十多只羊出村,还有几只野鸡从身边飞过。快到中午时过来一辆小轿车,我一定要发挥一下权力拦截住它,这是外来者,村里没轿车。

  我跳下桌子,掂着橡皮筋绷了绷,拍拍袖子上的红巾,小轿车停了下来,走出几位眉开眼笑者向我说好话,其中一个说:“这是咱乡*书记,这是咱县*书记,来视察你们防非典情况。”

  长这么大第一次见这么高的领导,我就为刚才屁股坐在桌子上而羞赧,我说:“俺支书说了,就是胡书记来了也不准过。”

  几位都笑了,开始说话的那位像跟乡巴佬讲道理似的说:“俺就是找你们支书来谈非典工作的,你不让过,工作咋进行呀?”

  于是我解开了橡皮筋。

  回到家里我爸说上面领导夸咱们这儿防非典管理得好,昨天检查另一个村,开车进去时没一个人查问,进村就把支书给撤了。

  后来我一直想,我国非典时期撤了许多官员,有很多是有失公平的,这就是政治。

  我家母猪长了十四个乳房,这次一下子生了十五个猪宝宝,十个白的,两个红的,还有三个两边派,红白相间为花色的。猪吃奶都是固定的,就像人常去哪家餐馆吃饭一样,十五个中必有一个弱者摸不到*,也许开始它不是小的,只是有点内向,一内向就找不到乳房,没了饭碗就沦落成弱小的了。一听到老母猪哼哼,就知道老母猪在排奶,家人就得赶快跑去拉开一头猪娃,把这个小猪换上。开始这个小猪还嫌人家脏不肯去吃,后来实在发现没有自己的乳房时就饥不择食来,你给它哪个乳房,它就吃哪个,有些猪娃献出自己的乳房后不吭声,有些猪娃被拉开后则拼命叫唤,我就赶快把食指弯成*状放到它嘴里,它就高兴地吮起来,还“啧啧”有声,有可爱的还用后腿往前一顶一顶的,有的嚼后发现没水,就动起真格的来咬,我一巴掌把它拍老远,这样的猪也肯定讨不来老母猪的欢心。有些聪明的家伙根本不认帐,非要找真的奶吃,拉开后一直嘶着嗓子抗议,我不理它,它就上来闹,一下子把所有秩序乱了套,乱吃一气。有一个猪还想讲究秩序,但它就是笨,托生成人也肯定是个傻瓜,找不着女朋友。上次母猪头朝南躺下,这回母猪头朝北躺下,这个猪就是认不出它妈的前后腿,硬是数不准自己的蜜蜜在哪里,在学校里军训时,就有些人只记邻居而不记位置,这下邻居都乱了,它就没法,嗷一阵后也上来抢,偏有些小猪趁乱捞便宜,独占两个或三个乳房。谁也不准上来抢。你吃这个,我就丢掉那个与你抢这个,你吃那个时,我又丢掉这个与你争那个。有的猪就在环境中学会了自欺欺人,夹在猪群中装出吃到奶的样子,实际上它啥也没得到。

  在刘医师那里输过三次水后,我身上已没有一点症状。我仍旧担心到学校后我的病会复发,但高考在近,我却不能继续在家这样下去,我到乡里后,正好遇见全乡各小学的教师代表去县里开会包了一辆公交车,我也就顺便坐上去,公交车便开始了绕行。

  这两天适逢某条省道修路,所有的货车都绕到通往天中城的劣质道上,道上就天天堵车,两旁的老百姓从未见过这么多车猴子捞月亮般地排成几十里。所堵的车既不能前进又不能后退,可能会搁置好几天,各村里就会跑出来一群小孩子拿着方便面火腿肠逐个找司机销售。有的小孩子还带有煮鸡蛋、泡上茶叶的开水,价格都是市场上价格的两倍。有些司机急于赶路,就下了大路挨个村子穿行,村子的小路经不起车辆的折腾,就逢道收钱,这些司机彻底深入了河南生活。

  第一个向我们收钱的是个“五保户”拿出村委的证明,说收费两元,后面跟着来的货车都是收费五元,将到村尾时,闯出来一群小孩站在车前,司机无奈掏出一元钱,一个瘦小者猛地一窜,抢着钱就跑。后面几个跟着追但没追上,几个没追上的又回来重围着车说那小子不是俺村的,无奈司机又掏出一元钱,慎重地交给一个领导者。孩子们开始让路,后面几辆货车跟着我们一冲而过,其中几个孩子想跃跃欲试终究没敢上。

  车上坐的都是我们乡各小学教师,我都不认识,只知道有一个我村小学的许老师,他很年轻,当年我上小学时,他也许还是个学生。平常只知道教师的定义是传道授业解惑,没想到各校教师碰到一块儿话题也是分外宽广。我无言坐在车角,却很高兴,似乎已爱上了这份颠簸。

  车子到下一个村庄,首先看见几个小孩子拿着树枝子堵着路,远处有一群大人们在观看,司机下车去掏出烟对一个孩子说:“同志,抽根烟吧!”

  那个孩子木讷地说:“不要。”其他孩子都笑起来。

  司机把脸一沉说:“还不把树枝子拿走,上面坐的都是你们的老师。”

  几个孩子就围到车窗上把我们看了几遍说:“不是,不是,俺都不认识。”

  小张说话了,小张是这种群教师中年龄最大的,但其他人都叫他小张,他和蔼地说:“你们咋都没有去上学呢?”

  “非典,俺放假了。”孩子们叽叽喳喳地说。

  “俺是外乡的老师,”小张不紧不慢地说,“俺这次是来你们学校取经,看看你们老师是怎样教育学生的。”

  “你骗人,骗人,”孩子们乱说,“拿钱拿钱,”

  这时过来一位家长,揪住一个孩子的耳朵就走,小张满意地说:“别看咱们穷,还是有些有文化的家长。”

  司机扭头问众老师:“到底是给不给?”

  车上人都说不给,就下去两位教师把拦路的树枝子撂到一边,两位上来时,一位女老师笑着说:“许老师,辛苦您了。”

  其中一们立即接道:“你不能再叫他许老师了,应该叫许主任。”

  那位年轻者说:“许老师永远是许老师,不过我的脸皮比较厚,你叫我许主任我也不介意。”

  车继续往前走,也就不断有人来要钱,有时为避勉遇到要钱者,就找远离村庄的路开,开着开着前面没路了,又退回来。

  车上有两位教师穿着军装,他们嘀咕一阵后,用一截旧绳过来把小张的手绑在背后,车上的老师都拍手叫好,哈哈大笑。又遇到拦路的孩子时,他们就把小张的脸上贴个胶布,打开车门,一边一个架着小张架下去,谁也不说一句话,孩子们一见这阵势,就哗地散了。

  就这样小张挡了好多阵,我都快笑坏了,其他老师说这次小张是功臣,到天中后要让小张请客。

  司机说:“你们要是把小张拉下去后,再用棍子朝屁股上打,这些小孩就再也不敢收过路费了。”

  小张抑扬顿挫地对身后说:“到城里我跟你俩儿慢慢地算账。”

  车终于到了宿鸭湖大堤的水泥路上,已是中午,他们把小张松开,车在湖堤上跑得飞快,一边的麦田像扇形一样频频移位。直到快到天中城时,又出现了一条“长龙”,我们接住了龙尾巴。

  湖堤的水泥路这样平坦还要收过路费,当年修湖堤时不就是全县人民出钱出力的吗?司机下车步行来到龙头,只见前面横着一条焊了许多铁钉的粗铁棍,铁棍旁木然地坐着两位管理水库的工作人员。你们再等也是过不去,什么?给钱?俺不要,我们不是为了收钱,湖堤是为了方便我们管理员的车顺利通过。你们过路可以走其它道,大堤关系着方圆几个县的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收钱不是目的,你们从这儿过,就违反了湖堤保护法规。

  司机感到无望,就准备回车再绕,无奈此时我们已经不是龙尾,上前探索情况回来时已变成龙臀。有些龙臀就把这些情况告诉给尚有余地的龙尾,但龙尾们都坚持一个古老的法则: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不知谁带来一封扑克,有几位老师就立即上场,其他的有的闲聊,有的下去闲转,只有我一人在车上看书,我看的是一本诗集。看一会儿书,望一会儿窗外,一会儿又把书放在邻座的空位上,还是没有一个人来向我借书,于是我也下车去。这儿湖边有一条向外流的大河,河源有六个大闸门正在堵着水,所以河里的水并不多,几位老师想到河边小便,正好我也坐了大半天不方便,就跟着他们走。他们走不多远就到一个隔着路的角落尿起来,我觉得这里不太隐蔽,又顺着河走下去,到一个角落时,遇见一个穿制服的警察,他是刚从大堤上维持秩序过来。他见我欲行又止的样子就说:“尿吧,没人。”自己就先尿起来。我又望了望四周,只是在很远的田地里有两三个干活的农民,但是他们此时此刻只是天空下虚无缥缈的几个点。

  我不知道要到什么时候通过什么途径才能离开这里,就顺着河坡向前走去,发现许老师也在那里散步,我上去说:“许老师,你在古村小学吧?”

  “是呀,这次来县里开个会,咱一辆车的,你不是老师吧?”他笑着问。

  “不是,我是古村小学毕业的,当年你还没有教学呢,我的启蒙老师是吴老师,我叫梦江秋雁。”

  “噢,是的,他现在退休了,”他恍然悟到,“我听咱校的几位老师提到过你,你现在高中吧,怎么,你放假了?”

  “不是,我有病请假回来的。”我淡淡道。

  “现在好了吗”他关切地问。

  “好了,都好了,只是去学校都这么难。”我苦笑道。

  他捡起一个石子向河面撇去,同时还斜着身子,以便打成一串水花,说:“去不成,咱就不去了。”

  过一会儿,我问道:“许老师结婚了吗?”

  “没有,还没有,”他反问题,“你有女朋友吗?”

  “我咋会敢有呢?以前就没有过,现在又快高考了。”我笑回道。

  “咱们回去吧,”他又接着说,“你喜欢的女孩是个什么样子的,用个词语来形容一下,我可是个教语文的。”

  我们并排回走着,我说:“漂亮吧!”

  “当然漂亮呀,”他笑着说,“我是让你用个成语来形容一下。”

  我想了想说:“草长莺飞。”

  “哇,不简单,”他赞道,“果然不是沉什么落什么的俗套,像形容植物的静,不是风景,是一种无喧嚣的静景又充满活力。”

  我有点不好意思起来,他又问:“感情怎样?”

  “静水流深。”

  我们都笑起来,他又要分析,我说:“你别分析了。分析起来没水不更静吗?每学到古代诗词,我最讨厌语文老师分析里面的词字。”

  他笑着说:“就像欣赏西方人体艺术画,整体欣赏给人以说不出的美感,但不懂艺术的就要逐个组织器官地去欣赏。”

  这时我们说着笑着上了河岸,教师们已派出代表去前面找管理员协商去了。这样进退不得根本不是个办法,明天教师们就得在会议厅里开会,一直在这能停多少天呢?结果还不是得让走吗?直到下午三、四点钟终于在一些人士的干预下达成协议,我们车交两元,其它车交十元,罚款不是目的,重要的是保护大堤,我一直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不在入口时拦截而偏要在下大堤时拦截车辆呢?

  到达天中城后,老妇人问我这几天怎么了,在哪里,并说那月季花的枯萎不是因为泼了洗头水,是他儿子夜里起来尿的。我懒得理会这些,就去学校上晚自习,冬辉对我嘘寒问暖,蒙不知什么时候与小玉换了位,雪莹与小玉也问这问那对我关心得不得了,他们都说我善良,而且一致通过。我早就知道我比较善良,从来没给什么同学过不去,而且我也知道当我们说某个人善良时,往往我们对这个人再也找不到其它优点了。

  下第一节晚自习后,我到后面找保儿玩,保儿给我出一道测试变态的题,他说这是从电视上看的,在场许多观众都没答出来。题是这样的:有一对双胞胎姐妹和她们母亲三人相依为命,母亲去世的时候姐姐在母亲的葬礼上发现了一位很帅的小伙子,一个月之后,与她相依为命的妹妹也死了,据调查是被姐姐害死的,你说她为什么会杀害妹妹?

  保儿说谁猜出来谁就有变态思想。

  我说我一定猜出来了,但我说出来后,你会说我是变态。

  保儿说但说无防。

  我说答案是姐姐想再见那个小伙子一面。

  保儿说:“毁了。”

  实际上这道题很难猜的,就是因为出题前保儿一再强调变态变态的,才把人的思想往变态处想,看来变态也是训练出来培养出来的。现在许多家长训练孩子智力题、脑筋急转弯等,就好像在孩子没学完汉语之前先操一口熟练的英语般好笑。其实智力题与脑筋急转弯等在许多方面不仅不能开发人的智力,反而禁锢了人的思维,越来越让人头脑简单。

  下第二节晚自习后我到十一班找少康,少康出来就对我说:“你以后别到俺班来找我,有几个伙计就怀疑我的神经有了问题,说我怎么跟傻不拉叽的人在一块玩。”说完,他笑得好开心。

  我们沿着学校的主干道在人群中散步,我说:“你知道我的朋友咋说我吗?说我跟赖皮流氓在一块儿。”

  “谁说的?谁说的?是不是保儿?”他蛮富有激情地问。

  “谁都这样说,保儿还没有直面对我说。”

  “我又玷污你的形象了,是吧?”他振振有词,“你知道开代销部的化学老师怎么说吗?他对我说别跟那个叫梦什么的在一块玩了,他会把你引坏的,他说的挺认真,叫其他人知道简直是讽刺,我没跟你说是怕你生气。”

  我差点乐起来,说:“谁让你在你叔面前以及他的邻居面前装得人模人样的是个好孩子,不过那些老师也是笨,就没想到学校怎么曾经开除过这样的好孩子?”

  “你以为你多好吗?”

  “我,,,,,,”这句话我怎么回答都不合适。

  这时我看见秀丽从对面走了过来,我就说:“哦,你也出来转着玩了?”

  她楞了一下,说:“嗯,是呀。”便走了过去。

  少康这小子便正经地说:“人家根本就不想理你,你还伸到人家脸上说话。”又看着我道,“你咋认识秀丽呀,暗恋人家?”

  “你也认识?”我问。

  “咱校的美女我都知道,我来上一年级时就交往过十来个,”他具体地说,“两年前我就认识她,她回家时我跟在她后面,她也知道,”停了一下,又说,“后来我知道了她有男朋友,就看不上她了。”

  我打断他道:“你给我弄个通行证,我的证掉了。”我说出了我找他的真正目的。

  “没证也可以过,门卫认识你是这个学校的学生,他总不能硬不让你过,一次不认识,两次还能不认识吗?”

  “当然可以过了,秀丽就可以过,我就是不行。”

  “谁让人家是美女,而你不是呢?是个男的,长的也不好,见了人也不会说话。”

  我先忍着,毕竟是跟他要证,就再求他一遍。

  “我没有,我原来有两个,现在已送给别人一个。”

  “把你的那个给我,你又不在校外住。”我提议。

  “你怎么这么能,你让我咋出去玩呀?”

  “你不是能造出许多证吗?”

  “你啥时候见我造出许多证呀?”

  过了一会儿,我又说:“你的嘴不是挺会说吗?门卫也会放你自由出入的,虽然你长的也不帅。”

  他向我借钱,我说没钱,他说这不是扯平了吗。

  我知道少康并不是不想给我办,而是他的确办不了,这家伙善于自吹,以后再也不信他说的话了。

  第二天上午我隐约感到有些头疼,就害怕起来,再没有一点心思学习,如果疼到高考,会怎么办?我越想越怕,中午我就回住房睡觉,但愿睡一觉后就会好起来。

  房东妇人告诉我说:“刚才有人找你。”

  我说:“谁呀,是不是长的好的那小妮儿?”

  妇人说:“不是她,是个男孩,我让他一会儿再过来。”

  我又说:“你上次说的那小妮儿长得好,她后来问我你说的是啥意思。”

  妇人急忙说:“没意思,没啥意思,你给她说我没啥意思。”

  我进屋刚关上门不久,少康就推门进来,他问我最近可否去照相,我不愿意去,他说他又找个女朋友,这次是真的投入真情了,他又教导我如何吸引女孩,说我没气质,首先要培养一下自己的气质,要适当地发脾气,并且多次强调我要适当地发脾气,不要怕任何人。

  “你走吧!”我突然说,“我今天头有点疼,我害怕再不好,今中午我想好好地睡一觉。”

  他脸色开始显得生气了,我缓解地说:“我真是有点头晕。”

  他才说:“你病没好透吧,越睡越头晕,没事,有时我也是这样,咱们出去转转就没事了,去南海寺吧!”

  我又坐起来说:“好吧,我去还个愿。”

  我本来不想去的,一般我拿定的主意,没有什么人能让我改变,但我今天又不想再拉破脸皮撵少康走,我发现我慢慢地被少康同化了。

  走在路上时他对我说:“你说你那房主多难缠,我跟她说两句话就知道她级别低,这样的人最容易对付,两句话就能把她哄晕,以后你想干啥她都不再管你。”

  “就你的嘴厉害!”我讽刺道。

  他没言语,我又说:“在家里我的病已经好了,我一直担心到学校后病会加重,怎么越担心头就越晕,这是不是心理上的?”

  “一会儿你许个愿就好了。”这似乎也有讽刺的意味。

  我没理他,我们沿着护城河往前走,他在前面边走边拽身边的垂柳,我在后面边走边唱《我的未来不是梦》

  你是不是像我在太阳下低头

  流着汗水默默辛苦地工作

  你是不是像我即使受了冷漠

  也不放弃自己想要的生活,,,,,,

  他忽然回过头来说:“我知道你为什么唱张雨生的歌。”

  “为什么?”我问。

  “因为张雨生死了,如果你唱的是刘德华的歌,他肯定过来来拿着砖头砸你,撵着你砸。”

  “怪不得许多人听我唱歌之后找到了安慰。”我使劲拽下一根柳条,走着甩着。

  到南海寺大门,一个乞丐拦住我们要钱,我掏出一张五角的给他,我们就开始走进长长的十二道牌坊,在层层叠叠的牌坊中,他给我讲起了他与现今这位女友的故事,他说这一次他的的确确动了真情,具体地说,这次应该是他第四次初恋。女孩姓杜,他叫康,他们连起来就是杜康,书上说何以解忧,唯有杜康,这就叫真正的爱情能够忘却人世间的烦事。为什么女孩不姓张不姓李不姓杨不姓赵,而偏偏姓杜,为什么他不叫米不叫谷子不叫麦不叫皮子,而专叫康,这就是红尘之中的定数,这原本就牵连着月老的红线,这原本就背负着丘比特的神箭。

  我感到红尘之中需要佛,特别地需要。

  今天寺内香烟缭绕,我在香炉里找到不幸被别人挤倒的香束,重新插上,权当我第二次初上香。少康说别人的香不算,不算就不算吧,算我替别人扶正。

  我们在一个拐了九道弯的桥上欣赏下面的金鱼,五颜六色的金鱼喜爱群居,但也有少数者个别行动,我一直在想是那个红色的金鱼好吃还是那个白色的好吃。那个红色的肚皮显得非常白,而且很柔软,那个白的肥得快把自己胀破了,一条就够我吃上一顿。

  寺内有许多算卦的瞎子,少康拉我去算卦,我说有大多数是骗人的,电视曝光多次了。我扭头看见一个摊上写着可以测字,便想这很有意思,这位老者并不是瞎子,而且精神抖擞,少康把我拉到跟前说:“大爷,你给俺老弟算算吧?”

  老者很高兴,搬出来板凳让坐,我先问多少钱,老者说咱先不讲钱,我非要问多少钱,老者说咱不要多,你图个吉利拿六十。我站起来要走,我说学生没钱,少康碰了我一下,又递个眼色,老者说算卦就图个六六大顺,你拿六块吧,少康说三块,老者说不行,少康再说三块,老者说行,我今个儿就给老弟看看,谁让咱有缘呢?

  我说:“你不用给我看,我让你给我测个字。”

  “好,好,你说你是想看事业、命运、爱情还是学业?”

  我说:“你自己来猜测我的来意,猜不准我就不算了。”

  我写个“丹”字,写过之后很后悔,这很容易让人联想起来我来求仙丹、神丹妙药的。他就会试着说出我最近有病,不过看我现在的样子绝不像有病的样子。

  他说:“你是来问事的?”

  少康说:“嗯!”

  我说:“问事是什么意思?”

  他说:“就是你有什么麻烦事呀,不顺心的,来找贵人相助。”

  “照你这样说,世上所有的都叫做事。”我反驳道。

  他解释道:“当然不是那个意思,这个事是你这几天一直想的事。”

  我说:“你对这个字解释解释吧!”

  他沉思一会儿念道:“丹曰凤凰,首文曰德,翼文曰义,背文曰礼,膺文曰仁,腹文曰信,饮食自然,自歌自舞。”

  少康很高兴地对我说:“就是,附合你,”又冲着他道,“他就是这样,还常自歌自舞。”

  我说:“我看不出什么,到底对我有什么影响,你说清楚点。”

  “你要升了。”他说。

  我与少康不明白。

  他又接着说:“‘丹’字为‘升’字头上加一点”并在纸上写了一个‘升’字,又补上一点,果然是个‘丹’字,“也就是说,最近几个月你要高升。”

  我说:“但愿如此吧!”

  他又道:“恭喜你,这样好的卦,你应该拿六十块钱。”

  我说:“你有没有看出来,我有病,我本意是来问病的。”

  他又说:“有一点小病,没关系,没事的,不影响你高升。”

  少康掏出三元钱与他,拉着我的手道:“走吧,走吧,你没病,根本就没一点儿病。”

  离开算卦先生之后少康责怪我道:“我想办法地哄你开心,你还是把病放在心上。”

  真感谢他的好意,我说:“这位可真是多才多艺,别人都是用《易经》算卦,他却用《山海经》就可以算,你知道吗?他刚才说的就是《山海经》上的,我在初中就会背了,只是我刚才没顺着他背下去。说不定我将来有独揽山海之势呢?”

  “你有走遍山海之势,”他笑道,“你不是说过吗?”

  “不过我一直考虑一点,他算对了,或许理解失误,也许正因为升字上面有一点在压着,我才升不了,如果我写个‘升’字,他该怎样解释呢?他不会直译升,或许还是同样的结果,命中注定。”

  “你要是带上一点能飞起来,那不是更潇洒吗?人家就没你算的好呀,你咋不也去支个摊呀?”

  “我是说他可能理解不了,我给你讲个故事吧:有一个国王把一匹红马和一匹黑马同时赶到河里,向两位卦师询问是哪匹马先上来,第一位卦师算出一个‘火’,答道是红马先上岸,第二位卦师也算出一个‘火’,他答道是黑马先上岸。可最终是黑马先上来,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他问。

  “你点个火把,你就会发现,下面红的是火,上面黑的是烟,黑的总在红的上面,他们的卦术是一样的,但第一个卦师的理解力不如第二个卦师,他只是片面地、静止地、孤立地看问题。”

  这时,我们走到南海寺大门口,那个老乞丐又猛地窜出来要钱。少康对他大叫一声:“刚才给过了!”

  乞丐有上前要拉之势,我俩一下子跑了,少康还一蹦一蹦地扭头喊:“给过了,给过了。”

  老乞丐在后面用手指着我们说:“等你们老了看咋办?”

  少康大笑,我一时真想把钱向他要回来。

  我说走快点吧,不然回校要迟到了,回到校时我没证,我不想每次进校都费口舌,而门卫还不知疲惫,我也不想再麻烦班主任办个证,也没啥意义,假证到处都有,况且门卫只看证,并不校对上面的照片。少康说他进去后再返身把证递给我,我再进。我说这不是当着门卫的面故意找茬吗?门卫一定不会让我进,要不我先进,再扭过身把证给你。

  进大门时我拿着少康的证,少康在外面等着我把证扔给他,门卫就注视着我们俩。我把证往兜里一塞,不管少康了。少康见我走了,也不动声色地对门卫说我给你掏证,装在里兜里去了,掏着掏着就跑了。门卫追了五六步没追上,门卫说我记着你了,下次再犯我就追到你班里。看来门卫知道是本校的学生,而学校办证的目的是禁止外来人员入校,这之间好像并没有太大的矛盾。

  整个下午,我一点头晕症状也没有,与上午相比简直像换个人似的,我心中还有沸腾的热血,还有久久埋藏的希望。同时我要保护好自己的形象,不能得罪身边的每一个人。

  这半天我过的很快又很充实,不停地翻着书,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到晚上我写了很长的日记,作为对这次有病以来的总结。也多亏病在高考之前,让我知道珍惜时光,我写今天在南海禅寺发生的事,接下来又长篇累牍地慷慨激昂地写起了我的理想,睡觉之前我来到院里看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数了起来。

  这个周日是母亲节,我往家里打电话说我的病好透了,我正全力以赴迎接高考。我妈却为我担心也害了病,但我妈却没对我说。周日的下午我们没课,我在屋里作一套数学资料,秀丽推个自行车过来说先把自行车放在这里,并给我一本《失乐园》。不久老妇人从屋里跑出来问这是谁的车子,刚才谁来了。

  我说:“我一个同学过来,先把车子放在这里,一会儿再过来推,没事吧?”

  “没事,我只是问问。”她笑着说。

  我又开始做我的数学题,到半晚上,秀丽过来推车子,她说:“志健在外面等着我哩,走,咱们一块出去上北护城河玩吧?”

  我说:“我,一下午没事,我正等着出去呢,也没谁找我玩,这本《失乐园》,我得看些日子。”

  妇人从屋里出来,对秀丽笑着说:“你来了?”

  秀丽忙说:“是呀,大娘,你在屋里看电视呀?”

  “嗯。”她说。

  我们将要走出大门时,她扒着秀丽的肩头放低声音说:“我说你长得好,没有啥意思。”我们都笑了。她扒秀丽肩头的时候,秀丽十九岁左右,上身米黄色衣服,下身蓝色牛仔裤,妇人五十多岁,一身灰衣服,她把头贴进秀丽的耳朵,秀丽仍推着自行车

  。

  现在离蒙的距离远了些,但我看她的目光会更随意,只要稍稍扭头即可,而她在我后面的时候我必须全部扭身还要矫揉造作地做某些事情,常弄得她猝不及防,甚至写字的笔也要微微颤抖。由于距离,她现在敢直视我的目光,她的目光恬静而温和,在我没有看她的时候,我也能发现她什么时候在看我,现在公平多了。

  有时候我们对视有一分钟左右,直到我装出恍然发现似的露出一个笑容,我们才低下了头,后来我照镜子才发现我的笑容跟鬼似的。虽然我不是像她那样有值钱的衣裳,但我也逐渐地注意起自己的形象,我每天洗七次脸,两次正规的,两次不正规的,两次普通的,一回业余的。一直到我后来病重时我不敢再看她,不敢把自己龌龊形象展示在她面前,但每当发现她在看我时,都如同接受一次神圣的洗礼。

  去南海寺还愿之后,并不能消减我的痛楚,只是病症改变了方向,每天上午头痛,到下午就开始减轻,甚至全无,我到过几家诊所,吃了乱七八糟的药,症状反而正如我想象的那样越来越重。我就让少康陪我到人民医院做一次检查,首先我们不知道挂号时挂什么科,到底是耳鼻喉科还是内科,就询问里面的工作人员。

  工作人员最热情,先问我们:“是发热的吗?是不是从外地回来的?”

  少康半开玩笑的神情说:“有点发烧,刚从广州打工回来。”

  工作人员更忙了,扶了扶口罩,挪了挪椅子,说:“快,快到那屋里去。”

  她们指着发热病室,我反而笑了,少康忙解释说:“我说着玩的,俺是二高学生,他学习太用功,有点用脑过度,来消费一下你们的药品,他可不能有病,今年北大清华的学生。”

  我们都没理他,我问:“我有点头疼,挂什么科的号?”

  有一位工作人员道:“你去挂号处问一下挂号的。”

  少康又拉我来到挂号处,仿佛我没长脚似的。少康问:“头疼挂什么号?”

  里面答:“你来看病,我会知道你挂什么号?你自己不知道你哪有病?还看什么看?”

  我说:“挂头疼科的,是吧!”

  里面没人理我,最后我决定挂内科的号,到二楼找到内科的一位女医生,屋里没有其他人,她先让我与少康坐下,然后问我:“什么病?”

  我想我若是知道什么病就是你的同事了,我说:“我头痛,不知道属不属于内科。”

  “头痛,当然是内科了,你算是来对了。”她笑着说。

  我解释道:“开始检查是鼻炎,现在鼻炎好了,还是头痛。”

  “那就是内科的病,”她说,“多长时间了?”

  “有好长时间了,大概半月多了,就这几天比较严重,我在城里许多家诊所看过都不见效,所以才来这儿检查检查。”我说。

  “你别到小医院去看,”她劝我道,“那里的药不正规,吃了不见效。”

  接着她给我把脉,又给我测血压,然后给我开个单让我去验血。我们到下面交验血费十四元,交钱时排了很大的队,我排队时少康去看医院坐标图找验血的地方。

  采过血之后,让我们到后窗户等结果,说好是第三个窗户,医院的后面是个后花园,里面啥垃圾都有。我们足足等了一个小时,在这一个小时内我给少康讲了三个笑话,我趴在窗户上询问三次,少康去询问两次。验血单上写的一切正常,没有病,至少在血液上没有病,我们又回去找那个医生,屋里多了一个病人,又多了一位同事,我们先坐到一边等着,等那位病人走后,我上去说:“验过了,没事。”

  她拿过单子看了又看,她的同事也瞅了一遍,她说:“没啥病的,小孩能得啥病呀。”

  她的同事又问我些其它的话,便谈到了高考和学习,这下医生仿佛抓住了要害,便说:“这是压力过大,学习学的。”

  少康说:“也可能是相思病。”

  医生淡淡一笑,接着说:“高考之前许多人都会得这种病,特别是成了心理素质差的职业病,我给你开点药,吃了就好。”

  这完全是查不出来病后的故意搪塞,你咋知道我学习用功呀?从上学到现在,我从来不曾一节课完完整整用功45分钟过,包括我学习成绩最好的时候。以前我就没有好好学习过,就是我发誓要好好学习的时候,要去创造奇迹的时候病就来了。谈到压力,我有时自信到了不可理喻的程度,我热爱自由,常感到自己脸皮厚,实际上是心理素质好,这是认识我的人都知道的事实,何来压力之说?不过如果我是一个医生,遇见一个高三的学生,在检查不出病的情况下,我也会这样说的,也只有这样才合情合理。

  她给我开了一大堆补品,健脑药,我没有这么多钱,只买了一小部分。

  在接下来的一段日子里我伴随着补品度过,我的心理素质受到了严重的摧残,我时刻知道自己身上有病,只是我不能知道是什么病,或许我本来就没有什么病,只是思想上的病,而一旦某个人真的怀疑自己思想上有病,那他一定是心理疾病患者了,我不敢再想下去。真的是相思病吗?这个问题可笑得不能再可笑了,我相思过谁吗?就几个微笑又能证明什么?我不是还莫大地满足吗?况且这病在微笑之前已经酿成。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也非半月之寒,就是那次我在班会上潇潇洒洒地说了我的人生理想之时,我体内已经含了这场疾病的因子。我说我根本就蔑视本科,上不上无所谓,但我一定要做到它,就是因为它现在几乎变态地成为划分人的标准,我原本也是这样地矛盾吗?是否我真的压力太大所致?是否我的内心中存在着病态的基因?个人感情一定与大学自愿对立?大学志愿一定是我的人生理想?是否命运在考验我,给了我一个莫须有的病状?

  又过了十来天,我怀着难以忍受的头痛欲裂在校园里默默走着,这是一种无以言说的痛苦,白天我趴在桌子上,或者应付着微笑与高考。晚上有一次少康来找我说现在无法回校,要在我这儿住一宿,我没有撵走他,拉灭灯,我抱着他哭起来。

  我又开始了不停地看病拿药,夜以继日的煎熬让我对医术产生了怀疑对科学产生了怀疑对友情产生了怀疑对自身质量产生了怀疑,慢慢地我学会了倾诉,对我的好友倾诉对点头之交的朋友倾诉对素不相识的人两句话之后就开始倾诉。别人的目光由同情变得怜悯变得平淡变得尴尬,甚至有的变成了不屑与厌烦,我对自己产生了懊恼,我不敢再看蒙,我怕她知道我拥有可怜的目光。

  口中的淡而无味映射出生活原本就是一个单调而累赘的机制,抑或九天之外有一个万能的造物者在调配着一切,在让我故意品尝一枚苦难的果子,我不断地遗忘着自己,新的痛感让我必须时时产生新的遗忘,为什么当想要争取一切时会有这样的事降临,为什么当我拥有志在必得的勇气之后就开始不断地否定自己?

  我不敢长时间地睡觉,我怕一睡不醒;我又不敢长时间地走着,我会呕吐不止。快高考了,其他同学死学的比较多,旷课的也比较多,我每天都要被迫旷几节课。我不想对蒙那一颗天真无邪的心带来忧伤,甚至亵渎与怨恨。在其他(她)人面前,我的喋喋不休与古怪常引起人们的非议与厌恶,难道我以前不是有很好的形象吗?很好的人缘吗?都一钱不值了?我是一个弱者,我太渴望让别人怜悯自己了。

  难忍时我抱着头在床上翻滚,世界还在噪杂地前进,我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有时我想自杀,但同时也想到了明天,想到了无边秀美的风景,想到了母亲的温暖,想到了父辈们还在一块翻来覆去的黄土地上播种。

  我知道这样的日子总有一天会过去的,因为我有理想,有感情,有信仰与意志,我终究会战胜病魔,只是我害怕这一天到来时我已失去得太多太多。

  我不能放弃高考,迫在眉睫了,像这样下去不行,我必须回家一趟。回到家里也许病就好了,家是温暖的,故乡给我一片无忧的天地,我可以无忧地吃,无忧地在田野里捉蚂蚱。

  回到家里后奶奶告诉我妈妈也病了,并且这些日子一直挂念着我,我打电话时,妈从来不让告诉我,爸爸这些天经常带着妈去看病。姥爷有病,妈妈也不能去侍候。我看见妈妈忽然间苍老了许多,我看见爸爸头上有了白发,但我们都没说这些。吃过晚饭,村里有几位基督教徒喊妈去教堂,要通过祈祷为妈治病,她们说信主可以治病,并让我也去,也给我祈祷,说只要去教堂,无论你诚与不诚,主都会帮你。

  教堂在不远处,我们好几个人打着一个手电筒赶到教堂,教堂里的人都亲如兄弟姐妹一样,到这里你可以尽情倾诉,越尽情说明你越真诚。中国几千年的文明太讲究实惠了,而影响最广的宗教佛家则似乎比儒家还要深奥,我们需要一个平民的感情落脚点,很需要。

  进教会之后,首先人们集体唱赞美歌,唱完一首又一首,然后教头开始讲道,最后教头为天下人祈福。他先祈求让我们的同胞不受魔鬼的引诱,我们齐呼阿们!让我们的灵魂都能升入天堂!阿们!让所有人都皈依主!阿们!哈里路亚!让人间没有疾病!让非典尽快消失!阿们!,,,,,,

  教头祈福完后,有些兄弟姐妹就上前发言,其他人发言后,都劝我也上去。

  我在前面跪了下来,其他(她)人都在我对面跪着,默祝主,妈妈也在其中跪着。教堂里很静穆,我有点害怕,我说:

  主啊,救救我吧!救救我这迷途的羔羊吧!我是有罪的,我也不敢奢求你钉在十安架上为我受苦,救救我吧!救救我吧!我也有对苦难的同情,对世人的博爱!救救我吧!我要用我今生的奋斗来弥补我的罪过,给我健康给我力量吧,我相信你我信奉你,我是一只软弱的羔羊无知的羔羊等待着你的指引,救救我吧!我不企求能达到天堂,但你一定要让我走在通往天堂的路上,指引我吧!

  我闭上眼睛流下泪来,整个教堂很静很静,我的声音被教堂上的墙壁所吸附,紧接着妈妈失声痛哭起来,几位信徒忙搀住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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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8条评论
  • 明月登楼2015-10-04 13:33:38回复
  • 连载式的博文,最近好像很流行的样子!
无言的温柔
不知道想说什么,但还是想说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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